记录哀歌
——投稿给已然不复存在的「RED WALL」
红墙(RED WALL)这是一张拍摄于距2025年高考不到一个月时的照片,地点在我曾就读的四川省绵阳中学高三校区教学楼东翼的外墙。画面中的这些展板,共同构成了一个名为 「RED WALL」(红墙) 的空间,一个承载着两届高三学生心血与目光、压抑与舒放、痛苦与微笑、迷茫与力量的空间。作为一名“置身事内”的旁观者,我目睹了它的兴起与辉煌,如今又刚刚见证了它黯淡的离场。红墙的前途与命运尘埃未定,但复活前景微茫。高三校区的人来了又去,年复一年;作为一个自发成立的学生组织,红墙的初心变了几许,已然不可考;而作为一名已经离开高中、步入大学整整一年的“故人”,我决定记下点什么——趁着记忆还清晰,趁着“红墙”最盛大的模样还活在整整一代MZers的心里。
我愿意将红墙的诞生归结于一群高三学生在高压环境下无处发泄的表达欲。
反复听到这样一种说法,说中国的高中教育——或者说,中国内地的高中教育,是十分独特的——它培养出了一大群在十七八岁就开始读哲学、写散文、思考人生意义的灵魂。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在我本人就读的学校,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我自己就是这样。高中阶段,几乎所有人都似井底蛙一般——青春期躁动的少男少女们在内外的驱动下或多或少都有些“强迫着”将精力都投向“高考”这一单一的目标——它过于纯粹,过于明确,过于功利,也过于直白。于是那些灵魂的天性中不甘被拘束的、放荡不羁的部分便旁逸出来,投射向各种“越轨”的举动——寝室中私藏的手机,MP3里下载的网文,桌肚里深埋的小说与杂志……而当这些单纯的“输入”仍旧不能浇灭那团热烈的火时,那热烈便投向笔 ,投向教室中唯一“完全合法”的发泄出口——于是,在晚自习困倦的灯光下,在寝室中闷热的被窝里,在第N堂复习课上相同的知识点第N+1次灌入耳朵的无数个刹那——小说,散文,诗歌,歌词,画作,无数体裁,无数内容,被无数少男少女们悸动着写下、绘出。不论文笔,不论画工,记录 本身成为了一种出口,被记录下的内容则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那个环境下特殊的印记。而当一小群闪烁着人文主义光辉的灵魂相信这样的记录能够在更多高三的灵魂中产生共鸣,并真的开始试着分享这种记录时,「RED WALL」,便诞生了。
“红墙”这个名字,可谓是“就地取材”。
四川省绵阳中学的特色很多,而从景观上看,亮眼的属校园内的红墙,暖春的樱花,以及秋日的银杏。墙面贴红砖的建筑风格似乎源于震后香港援建时的设计(具体没有考证过),而后所有的建筑也都延续了这一风格,后建的高三校区亦不例外。放眼望去,颇有大学之范。
依稀记得“红墙”发端于贴在高三教学楼外墙上几幅小小的作品,一张手绘的宣传海报,以及“四处出没”的一只供投稿用的纸箱;最初由二楼风气自由的文科班同学首先发起,随后传遍整个高三。
投稿的作品多了,张贴的规模大了,驻足的同学多了,于是校方也重视起来。很快地,“红墙”便被“招安”——在教学楼东翼、面对小卖铺的墙面上有了“合法”空间,也有了设计过的展板与大大方方的名号——「RED WALL」。尤为幸运的是,“红墙”在初创的这一级(22级)自始至终保持着在四川省绵阳中学罕见的 独立性,成为了几乎完全由热心的维护者与积极的参与者共同呵护的一方“精神高地”。被高考挤压、被校规束缚、被校服“统一”、被选科组合分割的高三人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彰显个性、彼此联结的空间。“原来觉得数学难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原来也有人在思考‘高考是否是唯一的答案’”…——这些都是我自己曾萌生过的触动。我不知道每次下楼去小卖部时抬头看看“红墙”更新了没成了多少人的期待甚至习惯;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在那些疲惫的傍晚或夜里,被墙上张贴的只言片语触动过。我只知道在整整一代高三人的心里,“红墙”绽放了她最盛大的模样,直至最终,灿烂收场!
22级毕业后的红墙我们毕了业,各奔东西。因此,我们也并不清楚红墙在之后的不到一年中经历了什么。QQ群里的常客仍是那一群人,只是不同的是,那群人现在已成了新一届高三人口中的“学长”“学姐”,成了“老登”,成了红墙的“故人”。
现场是遥远的,过程是复杂的,但结果是清晰的——红墙在昨天——也就是2026年10月20日,猝不及防地走到了终点。动手拆除的是谁自然不消多说,而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则是我们谁也无法说清的了。崔颢曾吟出“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句子,而如今,昔人尚在,黄鹤楼却已没了踪影。不知若崔颢历经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群里有人感慨高中毕业后,就再没怎么写过东西了。对照自身,亦是如此;而于我,与其说是“惊觉”般发现,不如说是一种“慢性自杀”般的无可奈何。
进入大学已经整整一年。可以十分确切地感受到,正从自己体内流逝的除了文笔,还有那高三时仿佛充盈全身、无处倾泻的激情与热烈。大二的我不愿去翻高三时自己的日记,也不愿去努力回想当时置身其中时确切的体验——并非没有尝试过,而是为自己当年匆匆记下的潦草字迹中喷涌而出的执着、斗志、热烈所形成的、那种近乎生莽的生命力所震撼,继而惊恐,惭愧,落荒而逃。
似乎高三的自己才是那个真真切切“活过”的自己,是那个在苦痛的精神中敢于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着”的灵魂!“理想主义”、“人文主义”——这些如今打上引号会令“成年人”感到一丝戏谑的词汇,在当时的自己中真真切切地绽放着!
时常有一种想法——是否长大,就意味着不断变得更加现实?献身说法:似乎是的。去窥探自己当年的“理想”,如今实现了多少?专业课程考试,志愿综测加分,绩点排名奖状,考研推免直博——这一切被包装为“大学生活”的一切之中,又有多少是我们真正想要的呢?当大学被窄化为几条轨道,当试错的成本被不断垒高,当年那个斗胆要“为自己而活”的少年,又在哪里?
我们已然不再少年。
我们成了可悲的“成年人”。
我们走着,走着,趋之若鹜地走着。
。
红墙,
愿我心将死之时,
你能带给我一丝慰藉,
与激励。
by: ZL Hunter. 绵中2022级16班. 上海. 2026.10.21
红墙附上几张22级时红墙作品的照片:
“数学到底怎么学”
“寻物启事”
我学校里建筑还有一些红墙风格,有些复古